街出牛鼻峡,入温汤峡咽喉,从南到北一条道, 青石板铺就,轻飘飘地倘佯在嘉陵江畔的小城,显得格外的宁静和祥和。

(网摘图片)
街不长,也不宽, 仅一二里,最宽不过三四米;街很普通,没有豪门重宅,都是些小商小贩、平民布衣;街的房舍,青一色的穿逗夹壁;街的院落,都有古树藤蔓。这样的街道在过去其实有很多,如今却是很少见了,它们正随着城市的改造,渐渐地被拆除消失,唯这条街至今却古朴尤存。正像人跟人一样,相处得久了便有感情。老居民们对这条街同样也是难舍难分,明知道拆迁后的住房比现在居住的老房子要好,可是现在搬往“过渡房”时,许多人还是一步一回头。尤其是那些上了点岁数的人,两步一回头,三步一回首, 依依不舍,走时还悄悄地抹眼泪呢!好像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似的。人们说:“故土难离,走个一年半载的,心里也还是老惦记着。”
想着什么,惦记着什么?没有人说,也无须说。因为大家都清楚地知道,这里有自己度过的时光,无论是喜、是忧、是爱、是恨,都留下过温馨的回忆,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舒心。老房拆除新房即将建起,这就意味着往昔生活从此结束,未来日子从此开始,想想心里真得就不是个滋味儿。别的什么就不去说了,就连那“吱吱咯咯”的开门关门声,今后再也听不到了,真让人有点儿怀念。
每天早晨谁家早起劈柴禾升火炉,那熏人的烟雾也让人共享;谁家大人去上班,小孩去上学,老孺皆知;谁家出门时,准有人问候一声:“早啊,您好!”晚上回来时,同样会有人说声:“回来啦,您好!”这一天的劳累就会消解,如同刚洗过热水澡,别提浑身多么轻松了。入夜时分,祖母戴着发黄的老花镜,因家贫无钱照明,便借着邻家透过的一丝灯光,做着手工活;父亲叔伯围坐在马路边,玩着川牌,以“罚蹬”论输赢,好不惬意;我便同小伙伴们在老街上“杀雁”、“斗鸡”、“跳绳”、“打陀螺”、“滚铁环”、“捉迷藏”,乐不思蜀,直至尽兴才回得家去。尤其让人难以忘怀的是早些年过年的情景,只要一想起来就心里热乎乎的。几丝瑟瑟的寒风吹过,邻里间你端我一碗汤元,我回送一碗糯米元子,互敬着,互爱着;索性抬出各家的八仙桌、长条椅,一溜排成长龙,整条街都弥漫着腊肉、香肠的芳香。仿佛整个街就是一家人。
这就是老街的风情,这就是老街人的习惯。
这条老街宛如悠悠水流,即使河道被拆除了,改向了,却依然还会在人们记忆的河床上,轻轻托着思绪的风帆向前流淌……
然而,这条老街对于我,恐怕还不止这些,除了人人共有的东西以外,还有我个人的命运,跟这条老街也有关联。我的最初的欢乐,我的后来的噩运,这条老街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它沉默不语,用最大的克制和忍耐,分担我的痛苦和怨愤。这时它不再光是一条街,它更是一部厚重的人生史书,记载着普通人的生死与欢忧。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到它,就如同掀翻开陈旧的书页,过去那段荒唐残酷的岁月,就会重新呈现在眼前。对于这条老街的感激,立刻从我的心底升腾起来。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年随父亲因派别之争而被发配到遥远的地方,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出时,这条街所有的门还没开。过去随时可以听到的开门声,骤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条街道就像熟睡中的夜晚一样安静,我感到无比的失落和孤独。就在我一步一步踽踽(ju ju举举)前行时,突然被凹凸不平的街道拌了一跤,我打了个趔趄(lie gie劣怯)险些摔倒在地上。在倒霉的时候遇到这种事,十有八九的人也许会觉得晦气,但我却认为这是一种福气,是这条街的善意,它想用这种方式来挽留我,安慰我,与我送行。
如今这条老街被拆除了,往日的风情,往日的情分,还会不会保存住呢?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我对这条老街的记忆,是永远也不会轻意消失的。即使它被崭新的高楼大厦更换,人们静悄悄独自上楼下楼,再听不到门的开关声,再听不到亲切的问候,我好像都不会介意和在乎。只要老街的位置不被迁走,它在我的心目中的位置仍风采依旧重千钧,绝不会因模样的改变而扯断我和它那与生俱来的缘分纽带。
老街,扶我成长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