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他已经接近八旬高龄了,好多小字辈都不在人世了,他身子骨仍然硬朗,我为他高兴、为他祝福----
他是山村农民,做了一辈子的农民,小时后读过几天私塾,五六十年代村里扫盲他当过老师,生产队里当过会计,文革时当过贫协主席,他算是当地知书识理的人啦,所以人们都尊敬他,称他秀才。虽然山里很穷,他也吃过野菜树皮,但他并不怨命,看上去总是那么随遇而安,温文尔雅,笑口常开,好想没有忧愁似的。他羡慕城里人的生活,记得我小的时候,常听他讲城里人爱清洁,文明礼貌,吃东西不象乡下人粗碗大盆,还说乡下人冬天穿的那么臃肿,城里人可精神啦,夏天城里人不会向乡下人尽遭蚊子苍蝇的困扰,城里人照电灯,晚上和白天没有两样,那时候我就向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一样神谜、一样想往。他也有一些感慨,椐说他小时候躲抓壮丁,逃到大巴山里去当挖煤工,后来解放了,本来可以留下当工人的,但他想念自己的老父老母,同伴们留下了,他却回了农村,他说这不是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很疼我,只要赶场总要给我买好吃的带回来,那时候物价很低,几分钱可以买一个油饼,现在不算什么,可那个年代他毕竟没有钱啊。我这个人啊很不争气,小的时候经常生病,几十里的山路硬是他背着去医院,每次如此,从无怨色。岁月匆匆,我上学了,从小学到初中,每一天的山路都记刻着他的顾盼,那双关爱的眼睛也混黄了许多,读高中我就住校了,每学期的学费和每月的生活费象无形的重担压上了他的双肩,我记得他有几夜失眠了,我醒来好奇的望着他,他说是为我高兴的睡不着,说我读了高中就能读大学,将来做个城里人,因此嘱咐我安心去读书,当时我也没有在意,后了当我惊奇地发现他找到了筹钱的法子时才明白了他失眠的真正原因。他每天刮竹绒,就是把一根根竹子用刀刮成很细的绒丝,卖给造船厂做木船填缝的材料,竹绒很便宜,刮一星期只能卖几块钱,免强能维持我的需要,就这样他整整为我刮了三年,多不寻常的三年哦,他的腰已经不能挺直了,竹绒般的皱纹爬满了他的脸夹,一双干枯的手堆满了厚厚的茧,可他看上去还是那么随遇而安,温文尔雅,笑口常开,好象没有忧愁似的。
在他的顾盼和关爱中,我从乡下走进了城市,他夸奖我有出息,喜悦仿佛使他年轻了许多。我请他到城里来看看,他欣然同意了。我是寄居在岳父母家的,房子很小,所以给他找了间临时住房,距我们家要翻越一座小山,穿过几条街道,每天三顿饭他必须走很远的路才到我们家,那是一个夏天,火炉般的城市显得比往年更热,看得出他每天都有力不所支的疲惫,他吃得很少,话语比过去也少了,仿佛这座城市本来就与他格格不入似的,看着这些,我很无奈,因为我帮不了他,为此,我常常思想走神,我仿佛又被他背着走在去医院的山路上,我从他背上跌了下来,跌碎了我俩的心,我仿佛又看见他佝偻着身子刮竹绒,每一刀都刮在我的心上哦!男儿没有眼泪,可我分明在吞咽着。我的工作太忙,没有时间陪他逛街和欣赏城市,其实一家人都没有时间陪他,他既陌生又孤独。他住了很短的时间就要回乡下,我没有挽留他,我说等条件好些再接他来玩,他笑了笑带着看了儿子的满足感上了公共汽车,汽车不由分说的扯断了我们的凝视,飞驰而去。
那是他第一次来城里,此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如今他已经不会来城里了,他说年纪大了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在乡下有人陪他。我知道他们乡下仍然很贫穷,仍然是粗碗大盆,冬天穿着厚厚的棉袄,夏天蚊子苍蝇很多,面对这些我很无奈,我似乎帮不了他,又好似他在拒绝我的帮助,每逢生期节日,我要寄去一丝安慰,可他总是说我们乡下吃穿不愁,你们城里人不容易,什么都要花钱,只要你们好我就放心了。我的的确确是城里人了,我已经随遇而安的过着城里人的日子,温文尔雅的享受周围的一切,笑口常开的讼扬现代的文明,好象没有忧愁似的,可我不象他,怎么也不象他!我虽然常常想念他,可我却没有勇气回到他身边,我不如他,怎么也不如他!重重叠叠的往事啊,这分明就是重重叠叠的山,压在了我的双肩,压在了我的心灵深处。我只有把无尽的自责和思念化做无尽的祈祷......